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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一】放河灯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溪石仔背着装有香、烛、炮仗、纸钱和水酒的竹篓,走到独木桥头,停下了脚步,手往脸上一抹,甩去一把汗,重重地咳了几声。

独木桥那边,有块四面环水的小土岗,一间芦苇棚,周边一垄垄菜地,长出一颗颗绿叶子小菜。竹架上,挂有青瓜、丝瓜、南瓜和冬瓜。

“小杂种,话都不肯说,憋死你。”竹排佬听到咳嗽声,暗骂道,屁股离开了门坎,屈起腿,烟锅头朝鞋后跟敲,窝里烟屎掉地上,顺势落下脚,踩了踩火星,反剪双手,走过独木桥。

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溪边,溪石仔找处地方蹲下来,没一会,土台子垒好了。他插上蜡烛,码好炮仗,纸钱,酒瓶,香线……每年七月半,他们都要到溪边烧纸钱,烧给另外世界一个女人花。这女人,她是竹排佬的小女人,她是溪石仔的妈妈。

溪石仔又重重咳一声。

竹排佬抬头看看天,端着烟杆,瘪着腮帮子“嗞巴嗞巴”响,没搭理他。填了几窝烟丝后,他才睁开微闭的双目,烟锅敲向鹅卵石,嗑落了烟屎,烟杆顺手插入裤腰带。他摸出火柴盒,擦亮蜡烛,引燃香,拱手作了三个揖。然后起出酒瓶木塞子,绕土台子浇一圈,到溪边,大拇指若盖若掩着瓶口,酒如雨水似的缓缓洒到水面上。

溪石仔跪下拜三拜,学他样,端着酒瓶绕土台子淋一圈,剩下小半瓶,如一条细线穿入溪里头。

“放炮仗。”竹排佬闷声道,递给溪石仔火柴盒。

溪石仔故意没看到,凑近蜡烛点燃一节干枯芦苇杆。炮仗闪出光,“噼噼啪啪”四处蹦,划破静谧的夜晚。芦苇丛中扒窝的水鸟,惊飞了,矇矇瞳瞳沉浮在夜空中。

烧完纸钱,竹排佬反剪双手往回走,见身后半天没动静,转过头,“哼”一声,消失在芦苇丛中小路上。

溪水白练似的,弯弯曲曲从上边扭身来,又弯弯曲曲往下边转着走。

溪石仔掌根托住下巴颏,双眸填满天和地。天,像大白天被吹灭了日头,灰蒙蒙的。星星一眨一眨的,与地面萤火虫对上眼。

他随流水晃动着脑袋,十八岁的人,还是儿时的心智。往左看,问,这溪水,从哪来,溪石仔从哪来?往右看,问,这溪水,要去哪,溪石仔要到哪?

孩提时,溪石仔喜欢歪着头,幼稚地问:“爸,溪水从哪来?”

竹排佬满脸不耐烦,比划远方的山,嗡声嗡气道:“那边、那边……”

溪石仔还真的好奇逆流追上去,到了一座山,溪的前面还是溪。再翻一座山,溪往前走还有溪。

后来,山,在溪石仔眼里渐渐变矮了;溪,在溪石仔眼里渐渐变窄了;水,在溪石仔眼里渐渐变浅了。

溪石仔也渐渐地长大,知道了,世间事,不是谁都能弄明白。

就说自己的身世,到如今,溪石仔还是迷惘在团团疑惑里。

小时候,他喊竹排佬“爸爸”,竹排佬常常应答他:“喊啥喊,你是溪边捡来的溪石仔。”

若是一碗酒下肚,脾气来,竹排佬就骂:“小杂种,别叫了,老子心头堵得慌。”

懂事时,他怀疑真是竹排佬溪边捡来的溪石仔。好几回,被竹排佬奚落后,他独自猫在芦苇丛里伤心,脸都哭麻了。后来更懂事,学会看人说话的神色,更肯定,竹排佬一定不是他爸爸。

就在他胡思乱想时,前方出现点点的光亮,在溪中,不紧不慢地漂流,说不清它们是寒还是暖。

他盼望的河灯出现了。

溪石仔小心从背篓摸出莲花灯,他喜欢听村子人讲,妈妈像山塘里荷花一样的靓丽。他点亮莲花灯底座的蜡烛,顾不上卷裤管。没一会,上游下来的光亮,变成他手里捧着的桔红色的小火焰,在他心里柔柔地摇荡。

这是他头一回瞒着竹排佬给妈妈放河灯,心里早已设计好,不能摆在它们的前头,也不能跟着它们屁股走,这样,他的莲花灯,才不会迷失方向和落单。

莲花灯插队在各色花样的河灯间,左转右拐几个湾,越走越远了,最后看不见了。

溪石仔站在溪水里,心里一声一声“妈妈”叫得冰凉冰凉的。“妈妈”两个字,对他来说,又陌生,又生硬,有如脚板下的鹅卵石般沉重,压在心底翻不过身,也从来没有吐出口。

一缕缕淡淡薄云,挂在苍穹间。溪两畔,白日葱葱翠翠的芦苇在月光下,变成黛青色一片,一阵风吹过,“漱漱漱”地低吟,只见影子波浪似的起伏……

大清早,竹排佬蹶着屁股蹲在饭桌旁,撮几粒花生米,拋嘴里,嚼半天,端起茶瓯抿一口。几盏烧酒烫热了肠胃,一张木瓜脸,染成红黑相间的酱紫色。他瞟向溪石仔,暗骂道:“小杂种,搞什么名堂,衣服湿淋淋,生了病,还不是由老子来伺候你小子。”

竹排佬是外来户,不耕田,不垦荒,打他爷爷落脚到此地,三代都是捎排工。山里头,没公路,上城赶集卖些土特产,靠的是肩挑背驼翻山越岭抄小路。村子人满山遍野种的大毛竹,也是钱,只能凭借水路放出山。

村子坐落山腰上,竹排佬原来也住村子里,他父母死得早,过着单身汉生活。三十八岁那年,他撞上桃花运。有一回,他放竹排出山,在小城瞎逛时,冷不丁被人扯住脚。他低头看,两个外乡女人,奄奄一息地躺在巷子的转角。她们蓬头垢面的,两对无助的眼神,看得竹排佬心发软。于是,他把她们带到竹筏上,水缓时,一起一落打着篙;湍急处,跳到溪畔拉纤索……

村子人玩笑他,进趟城,凭空捡回个婆娘,女儿都是现成的,省了他的劳动力。

一语点醒梦中人,竹排佬脑袋瓜活络了。看上去,年纪大的,岁数跟他差不离,论姿色,村子婆娘还真的没法跟她比。女人在竹筏上就告诉他,她是外省人,家乡发大水,村庄淹没了,男人也没了,孤女寡母只好出来逃荒年。

有了这想法,竹排佬待那母女更是上了心。村子小,每家每户养的鸡,几乎被他筛选了一遍。可老天爷偏偏要跟他作对,女孩越来越显示出身段,如一朵一掐就会出水的花骨儿。做妈妈的,身上像抹了蜡,一碗碗鸡汤,变成皮肉间的黄水,一按一个窝,半天弹不回。某天的半夜,女孩哭着敲醒竹排佬,说她妈妈有话交待他。

油灯下,竹排佬看她那双原本提不起精气神的眼晴,突然变亮了,脸上那砣红晕,如溪里头煮熟的草虾。女人一手拉着竹排佬,一手拉着女孩,说:“大兄弟,原本指望身子骨好起来,跟你搭伙过。看来俺八字不好,没有享福的命。你会体贴人,我把女儿交给你,你们一个别嫌老,一个别嫌少,人一辈子很快过。”

女孩惊愕了,望望竹排佬,又望望她妈妈,不知所措,挂在脸颊的泪珠往两旁甩。做妈妈的,目光死死盯住她,手上越来越使劲,掌心越来越冰凉。

女孩啜泣着,终于点下头。

竹排佬明白,两人岁数拉得太宽了,一个像春天荫新的嫩芽,一个像过冬留下的老叶片。他没强求她,甚至不敢想,宽慰她:“待你想好了去处,再送你出大山。”

女孩依旧住阁楼,竹排佬还是在楼下,过了好长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。终于,一个寒冷的晚上,女孩敲开他房间……

这一夜,女孩没出来,心甘情愿做了他的小女人。

竹排佬仰头接住茶瓯滴落的最后一滴酒,该去做活了。前些日,毛竹放下山,钉好排,还没接成龙。

竹排佬双脚蹲久有些麻,揉揉脚踝骨,这才伸下了板凳。他走到竹床边,挥手往下点,见溪石仔脚后跟搭到床尾外,眉梢轻挑着,脸上露出笑,举起的烟杆落在半空中……

竹排佬一把屎,一把尿,又当爸,又当妈,把溪石仔拉扯大不容易。按理说,养只猫,养条狗,相处久,感情也有了。但竹排佬对溪石仔心事很复杂,每次端详他模样,另一个男人就会闯入他眼里。

这男人,是从省城下来收冬笋的,村子人都称干这一行的为山客。山里冬笋又甜又肥还又嫩,方圆几百里出了名。省城人好这口,加个酸菜素炒了,红烧肉煨它了,清炖大骨汤了,拿来做春卷的馅料了,春节宴席间,总少不去几道这样的菜。

想起这位山客来,竹排佬心又痛,心又酸,还来气。他就像刻在他脸上一道疤,无论见到谁,宛如对上了镜子,叫他抬不起头来。

当年,山客进山后,跟竹排佬商量,吃住他安排,过秤时,装麻袋,请他搭手帮帮忙,每收一斤冬笋给他提成一角钱,出山的运费照常算。

家里住进年轻的山客,小女人那张被竹排佬宠得白白嫩嫩的瓜子脸,羞答答的,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,不知该往哪儿端。山客话很多,有文化,天文地理都晓得。没几天,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人有说有笑了。竹排佬不介意,小女人脸上挂着笑,他也很开心。

笋的季节过去了,山客也走了,竹排佬放肆了起来。山客在时,他怕竹床“吱吱嘎嘎”响,不敢跟小女人表示想那事,都快憋出病。山客走的当天夜晚,竹排佬迫不急待从小城赶回来,小女人如往常一样顺着依着他。只是竹排佬没留意,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了。当他做完那事打出呼噜声,她的小女人,却耸动着双肩,悄无声息地流泪。

第二年,小女人生了个男孩,满月时,竹排佬请村子人到家中来喝酒。他听到有人在宴席间交头接耳地议论:“这孩子,怎么长得跟那山客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。”

吃好酒,村子人走了,竹排佬阴着脸,很难瞧。小女人惶惶不安的脸色,一阵白,一阵青,也是很难瞧。她见竹排佬看她的目光由怀疑变愤怒,“扑通”一声跪地上,坦白了打算带到棺材也不能说出的秘密……

就在山客离开村子头一晚,竹排佬特意炒了几个小菜招待他,饭桌间,小女人也被他们哄着喝下了两盅,三人都带醉意了。

月光透过门窗照亮厨房角落的酸菜缸,山客见盖子上摆着莲花灯,卷起大舌头说话:“十五了吧,走,咱们到溪边放河灯。”

“兄弟,你醉了,今天不是放河灯的日子。”竹排佬含糊不清道。莲花灯,是去年七月半前从山外带回的。小女人说好看,他就多买了几盏。

山客接过话:“谁醉了?谁说放河灯只许七月半。平常月圆放河灯,许个愿,比拜佛还灵应。”

“真的?”小女人一直没说话,听山客讲,接过茬,眼睛溜向竹排佬。

“那就去。”竹排佬知道小女人的心事,去年,他带她到城隍庙给送子娘娘烧过香,抽过签,许过愿。到现在,她的肚子还是没消息。

竹排佬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,天旋地转的。他不肯承认喝醉酒,嘟囔道:“兄弟,明儿要赶早送你出山呢,你陪嫂子去。”

这一去,小女人跟山客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。

她记得,放完河灯,山客掏出随身带的口风琴,吹奏她家乡小曲《凤阳花鼓》来。每次听他吹,她都忍不住想流泪,但竹排佬在,小女人不敢哭。她知道,竹排佬看她不开心,他比她还难受,总以为是自己哪里亏待了她,闹得小女人更是觉得欠下了他许多。现在,身边只是一个外乡人,她再也忍不住,“呜呜呜”地哭出来,仿佛要把几年压在心底的情绪全倒了出来,有思乡,有思亲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和寂寞。

她不知道,山客什么时候伸出双臂把她揽到了怀里。她不知道,明明这件事不能跟他做,她却半推半就依了他。她更不知道,就一次,她偏偏怀上的是山客的种。

竹排佬听后,抡起大巴掌,朝小女人脸上盖过去。小女人见竹排佬铁青着脸,眼睛红得要喷出来,哭哭啼啼抱起溪石仔,走出了宅门。她这一去,让竹排佬肠子都苦黄了。待他傍晚酒醒来,只寻回躺在溪畔芦苇丛中“哇哇”哭喊的溪石仔……

一晃就是十八年,溪石仔长成人高马壮的小伙子,竹床都变短了。竹排佬深深地叹口气,收回了烟杆。

“邦邦邦……”村子人砍毛竹的回音,从山腰滚到山脚下,落入溪石仔耳朵里。

溪石仔睁开眼,阳光跨过门坎攀上了竹床。饭桌间,几条三指宽的溪鲫,两面煎得金黄、金黄的,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。空气中,他嗅到鱼米香。

喝完粥,放下碗筷,咂咂舌尖,溪石仔有些责备自己不争气。他曾抢过站灶台,几个回合后,竹排佬恶狠狠地警告他,只许他煮饭,不许他动锅铲。竹排佬嫌他煮的菜,糟蹋了茶瓯里的烧酒。有时他也赌气,发誓不吃竹排佬炒的菜,最终还是敌不过肚子养的小馋虫。

溪石仔今天没打算到溪边钉竹排。

他下定决心了,这次再离开,就如松开了弓箭的弦,射出去,不可以再回头。

溪石仔离家出走已经有两回。

十二岁那年,他在隔壁村子读完小学,想到山外读初中,竹排佬不同意:“小杂种,能识几个字、算个数就行了,跟老子好好学放竹排,多攒些钱,过几年,讨个老婆老老实实过日子。书读再多,还不是跟那杂种一个样,只会骗女人,尽做缺德事。”

他还是想读书,他想让旺仔爸爸说服竹排佬。旺仔爸爸是村子读过最多书的人,竹排佬很多话也听他的。到了旺仔家,旺仔爸爸不在,他把心事说给旺仔妈妈听。没想到,旺仔妈妈摸着他头说:“没爹没娘的孩子,都长成小大人,真是天见可怜啊。竹排佬这十几年来,也过得不容易。他说得对,读那么多书,到头来,还不是一样呆在村子讨生活。”

溪石仔知道自己缺少个妈妈,听说没妈没爸还是头一回。他似懂非懂地懂出一些什么了,他想起竹排佬醉了酒,开口闭口一句一句“小杂种”,顺便还带出不知是骂谁的另一个“杂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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